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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呈现仰卧状。仰卧在杨市金黄色的海滩上，海水一阵阵有规律地冲刷着他光秃秃的大脑袋。
他的脸色是颓败的灰白色，血色尽褪，浑身衣服已经破烂，整个人都浮肿起来，两只眼睛成了两个空洞。
于是有人说，林渊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
1
我一直幻想我可以以一段脑电波的形式存在。这样我可以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理会生活中的繁杂琐碎。我可以安安心心的，静静的……
额……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只剩下脑电波，我还可以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我的幻想。
而且我觉得，如果我的幻想真的实现了，我相信我看世界的角度也一定不同了，有可能看到人类还没发现的东西。
多奇妙。
然而，就在今天，当我和我的手机聊了一下午之后，我发誓不会再幻想这种事情了。
因为下午没有课，中午的时候，我跑到离学校很远的一家兰州拉面馆吃面。
这家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自从一次有幸品尝过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过来大快朵颐一番。
今天中午，我照旧点了一碗牛肉面，在老板煮面的时间里，我拿出手机准备玩游戏。谁知道，游戏还没打开，手机自动打开系统自带的便签本，还打出来两个字。
【你好】
吓得我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然后鬼使神差的，手机上又出现两个字。
【别怕】
看到这两个字，我猜想这没准是谁在我手机上捣的鬼，弄出来的恶作剧，于是冷静了一下，尝试关掉便签，很顺利地完成了，只是一口气还没放松下来，便签又弹了出来。
我再关，它再弹。再关，再弹。
什么鬼。我低咒到。
然后便签里打出四个字。
【我不是鬼】
不是鬼是什么。我一愣。
【是人】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
难道你是我的手机成精了！
【我是人！】再次强调。
接下来，我就和手机愉快地聊了一个下午。
才怪！
任谁发现自己的手机成精，还非要强调自己是人都不会开心吧。好吧，可能也会有人开心，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绝对不会！
手机说它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当然不会记得，因为手机是昨天新买的，昨天才完成初始化。它要是记得以前的事情，那不就代表它之前被别人用过吗。
【我不是手机，我是人！】再次抗议。
那你怎么解释你现在是我手机的事实。
手机说它一醒也来就变成了我的手机，但它是人这件事，它百分之百肯定。可是我让它证明出来，它就不说话了。
所以，对此我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想知道就知道了】
它说我在想东西的时候，它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波动，就像在对它说话一样，听懂了，于是就知道了。
以上再结合我的脑电波猜测，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点假设。我假设它是接受到我大脑发出的脑电波，经过某种翻译，才读出我的想法。
想明白之后，我又问，你怎么才能读不出我的想法。
【设锁屏】
我果断锁屏。
2
吃完面回到寝室的路上，我总结了一下手机的话，它说它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它确定以及是人，而且它表现得十分人性化，喜怒哀乐它全都有。
最后得出结论是，不管它是什么，外星生物也好，人类也罢，总之是他的智慧一定不次于人类。
所以，绝对需要谨慎处理。然而最终并没有把它处理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又和它聊了起来。
一聊就是一下午。
然后我发现它真的有可能曾经是个人类，因为它其实不是完全失去记忆。
虽然它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它知道苹果，知道桌子，也知道单身狗不仅仅是一种犬科动物。
还嘲笑我游戏玩得烂！
它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你能随便翻我的手机？
【也不是啊，联网的我就翻不了】
我一惊，那岂不是？
【放心，我没去看你的日记】
我已经不想再理它了。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在床上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手机突然自动响起音乐。
很熟悉的音乐。对，能不熟悉吗，是我今天早上刚下载的。
你不要随便动我手机好不好。
音乐戛然而止。
就这样，我和住在我手机中的某神秘生物，开始同居生活。在寝室的同居生活。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是太匪夷所思了，说出来总好像泄露了某种秘密，二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于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身边多了一只话唠。
没错，真的是话唠，还是一只八卦的话唠。
今天我去公共教室上课，巧遇某人，打完招呼寒暄几句后，就听到手机在兜里狂震，掏出一看，上面有一句话。
【这就是你暗恋的那个人？】
卧槽！还说你没有偷看我日记！
【太无聊了啊！之前真的没看】
锁屏果然是有必要的。
【别别别！我真的很无聊】
那我联网，你就玩我手机里的游戏吧。
【我碰不了网络。很奇怪，我有种预感，碰到网络，我会死的】
话唠说它不敢碰网络，我联网的时候，它都是远远地躲到角落里。网络给它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像是一阵狂暴的飓风，会把它撕碎。运营网络好一点，最可怕的是WIFI。
我猜测话唠它可能是依靠电电磁波存在，强大的电磁波会干扰弱小的电磁波，所以话唠会害怕无线网络。
听完我的分析，话唠沉默了好久才说，【那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你是人吗。
【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虽然我一直都说我是人，可是这么长时间了，我发现真的一点依据都没有。你说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起什么东西，我更愿意相信你是一个只剩下一段脑电波的人类。我这样说，又把我的幻想告诉它。
这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我竟然开始安慰它。
说真的，在习惯了之后，我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话唠陪我聊天还挺好的。因为你在它这里没有任何秘密，而且他完全无法泄露出去，所以不必有任何隐瞒。
有时候我把它当成一个树洞，什么都说给它听。它也像个知心姐姐一样，我难过时，它逗我开心，我陷入迷障时，它帮我分析开导我。
它还鼓励勇敢追求爱情，不要留下遗憾。
我和男神在高中时就认识了，因为他我才会考这所大学，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开心。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想到能继续离男神那么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姑娘，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男神会喜欢上我。可是今天突然有人对我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要相信自己，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3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出人意料，变说中麻雀变凤凰的戏码并没有出现在我身上。就在我因为话唠的鼓励，开始有目的地接近男神的两天后，男神突然有女朋友了。
那天我第一次逃课，一个人在寝室，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手机上。话唠一边绞尽脑汁安慰我，一边担心手机进水死机。
我眼泪终于止住之后，话唠才长吁一口气。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忘掉他吧。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
你说的轻松，他可是我喜欢了四年的人。
我第一次遇到男神是在高中六十周年校庆上，男神是主持人，穿着白色西服走进我眼中，又走进我心里。
如果我的心是一间屋子，四年过去，就算人离开，也会留下居住过的痕迹。
我喜欢他那么久，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我说，你知道吗，有一回社团去海边烧烤，我还吃到男神亲手烤的鱼，虽然不是给我一个人烤的。
我说，男神是篮球社的社长，我为了男神加入篮球社。虽然谁都不知道我喜欢他，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有时候会拿我们两个起哄。
我说……
我说着说着，话唠突然不说话了。
我说，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
话唠转性了，我反倒不习惯了。上课的时候，我开着手机，脑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课之后，在手机上看到一句话。
【认真听课！】
你终于说话了，你再不说话，我都要以为你不小心碰到我的网络信号了呢。
【没有，我只是，好像想起了什么】
什么？
【我是人，我死了】
我一愣。还有呢？
【不知道。很乱，我得梳理一下】
好吧，那祝你好运。
接下来的几天话唠始终处于隐身状态。骤然失去聊天伙伴，加之恰逢失恋，我开始积极参加社团活动排遣抑郁之感。
加入文学社，是因为我喜欢看小说。初一的时候我就读完了四大名著，之后几年阅读的中外名著不计其数，可以说在阅读量方面，至少接触过的同龄人中，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我。
所以现在，这个唯一一个因为自身兴趣加入的社团，成为我弃情遗世的好去处。正好市里有一个短篇小说大赛，学校要求社团出两个人参赛。
社长说，那不如你去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行。但是想到之前话唠告诉我要自信，我想了想，说，好。
我决定要改变自己，就从这里开始吧。
那么问题来了，我要写什么呢。
我苦思冥想。两天里，打了无数草稿，不是这个太俗，就是那个不合理，最后只能悉数撕掉，整个人万念俱灰地在寝室挺尸。
室友A约会回来，带回来几根烤面筋。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起来。先调侃了一下室友A和她男友，又说起最近系里奖学金的事情，再抱怨一下这学期课太多，更过分的是作业也越来越多。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市里最近发生的一起自杀事件。
室友B说，新闻里都报道了，说是半个月前跳海自杀。
哪天的新闻，你在哪看到的？消息不灵通的室友C问。
在海里泡了半个月，尸体都不成人形了吧。学术派的室友A提出质疑，那还能辨别出死者身份吗？
可以通过DNA鉴定。终于找到这条新闻的室友C读到，日前已鉴定出死者身份，死者林渊，27岁，为本市一家广告公司职员，死因……
和室友聊天之后，我又全身心投入到准备参赛作品的大业中。又过了两天，就在我快把话唠忘掉的时候，话唠出关了。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叫林渊】。
4
正在吃午饭的我，差点把一口鸡腿肉喷出去。赶紧联系室友C，问在哪看到的新闻。找到新闻后，我问话唠，你还想起了什么？
话唠说他想起的不太多。只知道自己姓名身份。
我说，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话唠说不记得，但记忆中始终有一片海，漆黑的海水。
我说，那你有可能是在晚上自杀的。
话唠还说，他记得有一个女人，一开始是天使，后来变成了魔鬼。
我说，女人都是天使和魔鬼的结合体。
我把新闻内容在脑海里，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林渊再次隐身，直到下午我上完课，他才出现。
嗯，这回，真的该叫他林渊了。
在这里，我先为我曾经叫他知心姐姐，而向他道歉。
林渊带来故事的完整版。
林渊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女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女方要二十万聘礼，要全款的新房，林家父母虽然恼怒，但为了儿子的幸福，还是一一准备好了。
只是没想到万事俱备，东风却临时改了方向。
新婚的一个星期前，女方悔婚。女友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不想再和林渊结婚。
聘礼都送出去了，女方却悔婚了。这样的打击，林家父母怎么受得了，当天晚上林父就进了医院。林母上门要钱，还险些挨打。一夕之间，林渊成了同事亲友指点议论的对象。
本来是前程光明的大好青年，如今惨淡收场无地自容。同时林渊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单，只能把新房卖掉，给林父治病。
三天后，林父还是走了。
一个完整的家庭，已经风雨飘零。
终于在爱情与亲情的双重打击下，林渊崩溃了，找到女方家里，没想到人家早有防备，就怕他上门闹事。
于是一开门，他就被四五个壮年人围住，连女方的面都没见到，反而被揍了一顿。
那天林渊在昏暗的路灯下走了很久，他狼狈的样子让很多人都躲着他。他走到马路中间，挡了一辆轿车的路，被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想自己真是神经病。
谁又不是神经病呢。
他就这样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闻到咸湿的海风。这气息他万分熟悉。他就是在这样的气息中长大的。
他是大海是孩子，所以大学毕业后，才会放弃内陆城市高薪的职位和舒适的环境，回到这里。
十年前，也是在这片海滩上，他穿着市中学的校服，坐在沙子上。阳光使沙子变得温暖。
这恰到好处的温暖，同样温暖了此时他悲凉的内心。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们看这里的风景这么好，等以后我有钱了，就把这里盖上别墅群，这样杨市就富起来了。
朋友说，别墅有什么好的，开发成旅游区，杨市才能真正的富起来。
林渊说，好，那就开发成旅游区，五A级景区，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大家都笑起来。
笑声从记忆中传出来，他向前走，感觉自己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怀抱能包容他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他看到幼时家门前的那颗老杨树，于是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不断延伸，他感觉到很安全。
他就这样走下去。向着那温暖而光明的角落，一直，一直走下去。
5
林渊的故事讲完了。我还没有回过神。
我说，原来，你这么惨。你还来安慰我。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说，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毕竟你跑到我手机中这么奇幻的事情都发生了。
【别傻了】
林渊说想请我帮他一个忙。
第二天上午，我请假跑到杨市南面的老住宅区，按照林渊给出的地址，找到一户人家。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
【就是这里】
我按门铃，三声过后门没开，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大娘探出头说，别按了，他家没人，房子都要买了。
那您知道他家人都去哪了吗。我问。
老大娘上下打量我，我微笑，努力做出纯良的模样。我说，我是林渊的朋友。
老大娘叹了口气，说，你没看见新闻吗，他家出事了。
老大娘说，得到林渊的死讯后，林母昏厥过去，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后就去了疗养院，再也没回来过。这房子都拜托她帮忙看管。
走出居民楼，重新站立在阳光下，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我发现我从未将眼前的一草一木看得这样清楚，我从未认真地看一看我生存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各种故事，每个人的悲喜苦乐混杂在其中，如果不去了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有多少离奇又合乎情理的事情或许刚刚与你插肩而过。
我问林渊要去疗养院看看吗。
过了一会儿，林渊说，【不用】。
【谢谢你】
不用谢，这没什么。只是，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林渊回答，只好先收起手机回学校。
到了学校，我看到便签里多出一段文字。
【就这样吧，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知道你最近在准备参赛小说，你不觉得我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题材吗？加油吧！】
一个月后我的短篇小说《林渊之死》在市里拿了一等奖，社长说要给我举办庆功会，前提是我请客。
我说，没问题，奖金两万呢，绝对够用。
庆功会之后，又去了KTV。一帮人在里面号死了都要爱，魔音灌耳，我实在忍受不了出来透口气，就看到男神搂着一个女生从对面房间出来。
男神看到我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说，你也在这。
我说，是啊，好巧。又对旁边的女生说，嫂子好。
女生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我发现，再次面对男神，我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气愤。仿佛真的只是熟悉的陌路人。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起林渊。林渊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果不是还留在我手机中的最后那段话，我真的会以为关于他的一切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段奇幻的故事。
我不知道林渊去了哪里，我猜想它会不会因为时间到了而去投胎了，或者跳到我的网络信号里。直到后来我又想起那个被我坑掉的游戏，再次打开游戏登录账号，我发现我竟然已经满级了，邮箱里有一封信，我打开一看，只有三个字加两个字母。
【开心吗？——LY】
卧槽！林渊，你，你……你这样会害我被封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