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网络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为了周遭的人对我满意而已。为了搏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席慕蓉 《独白》
-1-
被人围观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面对几个铁片龇牙咧嘴。从拼图模型上扣下来的，散落一大片。
亮晶晶的颜色，仿佛抛光剂粘在眼睛上晃得我生疼。
怪不得我跟这盘拼图较真。某多上二十多块钱买回来的，躺在抽屉里快半年了。买的时候老婆大人就咧嘴预言了它的命运。
可我还是把它翻了出来，我想我是在赌气。拉开抽屉的时候，里面的杂物呼啦啦似开匣放水般倾泄一地。抽屉角已经被虫子蛀过了，木屑散落的时候我怕那盘拼图的命运也被虫子蛀掉了。
谢天谢地，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包装纸上“米国国会”一行小字距我不足半米。我朝着木屑喷了口气，那些讨人厌的木屑像被扇了一巴掌，一下子闪开，发出扑扑的声音。
我向我的闲得发慌致敬。
闲的时候，我还得找点事情让老婆大人满意。
索引-2-
我上下端详着。一样的张牙舞爪。
处理好这张立体拼图，并不比干掉一盘子龙虾来得轻松。
只不过干掉龙虾，是在夜色下的啤酒街；要处理完这张拼图，只能在家里。
这样子，我就可以坐在拥挤的出租房里，建造出宽敞几十倍的建筑，体验一下异国风情。我挺喜欢这种感觉，吃不到葡萄还是可以想像一下葡萄的甜味。
或许，还可以陶冶一下情操，博得别人的称喜与微笑。
我先咧嘴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本来就不齐的牙齿被梳妆镜一反射，和拼图一样张牙舞爪。
我赶紧闭了嘴。把两张刻好模的大铁片子平铺在桌子上，用脚蹚了两下，凭感觉挪过平时坐过的凳子。
老婆大人走过来，拍了下桌子。
“嘘……”我提醒她不要吵到我。
可我扭头，看到了她的脸色。我期待着她的脸色，会像阳光一样灿烂而又火热，从远方安静地扭到桌子前。带着一点点欣赏，欣赏我的专注。
“你－起－开－点！”她又拍了一下桌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把脸贴到我额前，只不过不太友善，灵动的眼珠子在桌面上定格。
像那堆打乱的拼图，我的心一下子就散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我？
-3-
我抱着准备拼接的一堆铁片子，像抱着我半辈子的生活。行色匆匆，又像个逃难的傻子。
进办公室的时候，胳膊肘在门上挂了一下。门框震起的余波空空旷旷，无限扩大。
我腾出手扶了一下。还在响，男男女女都好奇地回头。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用脚抵住。更响的声音卷土重来。
我索性一扭头回办公桌，坐下。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认真的拼图，像把昨天的生活和今天的生活拼接在一起。
当我把那堆铁片子搅成一团的时候，才发现无法按我想要的顺序操作。
1，2，3，4……
那些老老实实的铁片，非得按原本设计好的方向和卡槽才能放得进去。
我一片一片核对着它们原来的样子。按着索引的顺序，让它们规规矩矩从头开始。
准备好的工具，因为出门太急落下了。
原本剥龙虾毫不费力的手指，排着排着就开始抽筋了。我低头叹了一口气，生怕那些咧着口子的小铁片突然间跳起来反咬我一口。
看着它们被压痕死死的捆绑在更大的铁片上，我又放下心来。
我的手指灵巧地搭上铁片。
啪嗒！
铁片断裂时发出的声音，像挥不去的蚊虫，滚进我一只耳朵里。
然后又潜入地下，滚进同事的耳朵里。他们停止了看手机。停止了聊天。停止了与呼吸无关的一切。
围观，没有赞叹。
他们只是围在我的办公桌周围，层层叠叠像眼前的铁片。
渐渐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中的铁片上面。
看着那些铁片周围被压痕扫过的虚线。
看着那些铁片有了形状。
看着那些铁片在设计好的条条框框里，张牙舞爪。
真漂亮，他们在心里嚎了一气，却不是给我的赞叹。
好像是成品-4-
于是，我在模型快搭好的时候，想放弃了。
周围那些虚线和人影，像蚯蚓一样慢慢绕满了我的心脏。
一遍一遍端详，眼睛里渐渐生出了重影，“米国国会”几个字像刺一样扎在我的胸膛。
我赶紧一把揉了过去，当着那群围观的同事，像挤着一个马上扔掉的纸团。
模型摇摇晃晃，铁片间摩擦的声音没有停，像是台风中被丢掉的秋千。
建筑里面的柱子变了形，倒在一边像我面前的桌面。
我有强迫症。
马上又把他们扶了起来，顺着打好的孔，划好的虚线。
我强迫自己把这张拼图模型搭完。我想，老婆大人会给我一个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