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如何变格，如何作为养料而被其他文化有所提炼，是大家的大家在21世纪、这个中西交织共和的时代会持续关注的一大板块。
观察那些汲取了中国元素的瓷瓶，也就是观察想象中作为镜面的中国，也就是思考它的哪一部分作为特性被提炼，哪一部分能与外界联姻，而哪一部分又拒绝入侵。
同样，以瓷器来拟人，那外邦人所见的你，是否也拥有这些被放大与主观选择的面目呢？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任何人都希望通过他人看到自己，今天，就跟着大家去法国转转，在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里找找中国风。
此文为作者授权转载。
当然除了阅读，如果你在上海，10月25日－10月31日，我们也邀请你来由巴黎高等文化艺术管理学院所主办的［器·物—中式古典生活美学］展，和中国传统文化有一次近身的接触。
▌1. 法国陶瓷的兴起
塞弗尔国家陶瓷城(Sèvres－Cité de la céramique)是目前法国最重要的陶瓷窑厂之一，由法国原国家陶瓷博物馆和国家陶瓷制造厂于2010年合并而成，其前身为始建于1740的文森纳窑厂(Vincennes)。
塞弗尔窑是十八世纪法国专门生产皇室瓷器的御窑厂，其陶瓷产品多用金粉描边，以繁复的鎏金技术、优雅的装饰、奢侈的黄金涂层和精致的釉面而闻名，同时兼具细致纤巧的特征与皇室典雅大方的风格，是中国风和洛可可艺术杂糅的产物，享有盛名，也毁誉参半。
塞弗尔窑最显著的特点之一便是其色釉，主要有玫瑰红釉(Rose Pompadour)、帝王蓝釉(Bleu de Roi)和黄水仙釉(Jaune Jonquille)。他们也生产昂贵的无釉陶，其色泽接近于大理石。
Teapot / Sèvres Manufactory / France / 1774 / The Museum of Fine Arts / Boston如上图所示，这件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的茶壶就是一件典型的塞弗尔瓷器：金边、细腻的彩绘，柔美典雅的艺术风格。那么塞弗尔窑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呢？
现代艺术(1870-1950)诞生之前，艺术风格的流行与衰败与当时社会的权贵阶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往往上有其好，下必甚焉，而法国陶瓷的兴起就是由于大名鼎鼎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他在宫廷中提倡用陶瓷餐具代替金银餐具，并将金银器熔毁，以偿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费用。
于是乎，十八世纪初的法国出现了一波陶瓷生产的热潮，法国的权贵们不得不放弃金银器而使用陶瓷，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塞弗尔陶瓷对描金鎏金有着特别的执念——这一时期陶瓷成了金银器的替代品，所以生产者们也尽量使瓷器具有金银器华贵精致的特征。
到了路易十五时期，陶瓷器相对金银器更物美价廉的特点，让其受到了富裕市民和中产阶级的欢迎。
▌2. 中国风设计
这一时期的欧洲，中国风设计风靡一时，欧洲贵族从中国大量进口瓷器，各国的陶瓷窑厂如雨后春笋般建立，竭力仿制中国瓷器，并试图挖掘生产出真正瓷器的奥秘——当时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高岭土，在仿造过程中掺入了最大程度对东方世界的意淫。而文森纳窑厂(塞弗尔窑前身)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窑厂建立的最初几年，他们也没生产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着力于对德国梅森窑(Meissen)和中国小件瓷器的模仿。当时德国人已经发现了高岭土，萨克斯地区(Saxe)几乎垄断了欧洲所有高端瓷器的生产，梅森窑则是行业中的佼佼者，以出产彩瓷著名。从1750年开始，文森纳窑厂开始摸索出了一些门道，并逐步形成自己的风格：以路易十五御用画家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的版画为创作模板，从中国瓷器的构图形式与雕刻技法中汲取灵感，不给陶瓷表面的装饰画施釉或加以过多的装饰，以区分于梅森窑的彩瓷产品。
文森纳窑厂 / 1740年左右 / ©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1756年，窑厂移址到塞弗尔，即如今的塞弗尔国家陶瓷城，并于1759年被纳入皇家的管控之下。当时法国宫廷女权势力高涨，路易十五的宠姬蓬巴杜夫人的个人喜好左右着当时的艺术风格(洛可可艺术)，而蓬巴杜夫人又是中国瓷器的脑残粉与塞弗尔窑的庇护者，她不仅收藏了大量中国瓷器，甚至把私人藏品借给了窑厂以供技师复制并寻找灵感。
在蓬巴杜夫人的主导下，塞弗尔窑迎来了生产中国风瓷器的高峰。(需要注意的是，早期的塞弗尔陶瓷是软质瓷，“Porcelaine tendre”，与之对应的是硬质瓷，“Porcelaine dure”，即中国瓷，或称真瓷，以高岭土为原料，烧色程度高，是真正意义上的瓷器。软质瓷是十八世纪欧洲陶瓷生产的主要品种，也是法国陶艺师的最爱。直到1768-1769年，他们发现并掌握了高岭土，软质瓷才逐渐被废弃。
这里的中国风其实是一种西方风格，是欧洲人对中国风格的现象性诠释，特征为装饰主题上多出现带有中国元素的人物形象或故事情节，或以中国传统花鸟为主要纹样进行装饰。画面布局多采用不对称的构图形式，通过对青花瓷的借鉴，大量运用蓝白两色进行绘画描釉，并以一种轻盈、含蓄的风格表达出来。
这样的构图样式是不是很像中国瓷器的风格？尤其是开光(专业术语，又称“开堂子”，是陶瓷美术常用的装饰方法之一)中所绘的画面，形式很中国，但是细看内容其实还是很西方的。
除了形式上受中国风影响之外，烧制技法上也有浓浓的中国风，比如——
鎏金铜扣窑变釉花瓶 / 高温釉瓷 / 塞弗尔窑 / 艾伯特·欧内斯特·卡里尔-贝勒兹(Albert Ernest Carrier-Belleuse)这件花瓶通体流动的红蓝釉装饰，直接受到了十八世纪中国窑变釉的影响。
下面让我们来欣赏一些图片吧：
中国人物画盛水器/ 1749-1753 / 软瓷/ 文森纳窑/ 现藏于法国国家装饰艺术博物馆花瓶图案根据弗朗索瓦·布歇的版画《中国人垂钓图》创作。看到画面里的中国人完全长着欧洲人的脸庞，服饰却充满了浓郁中东风情时是不是内心都颤抖了？你们如此混搭乾隆知道吗？
对于当时的西方人而言，他们对东方的了解仅限于如今的中东地区，即耶路撒冷和土耳其等地，而对中国的想象则完全来自马可·波罗游记或传教士信函里的描述，画成这样真的不怪他们。
花鸟纹花盆/ 软瓷/ 1752-1753/ 文森纳窑/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花卉纹细颈瓶/ 软瓷/ 1754-1755 / 文森纳窑/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花鸟金边大碗 / 软瓷 / 1754 / 文森纳窑，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除了以洛可可绘画大师的作品为蓝本外，雕塑家也会参与陶瓷设计，所以塞弗尔有些陶瓷产品充满了雕塑感，塑造的形象真实而有力。
乾隆瓷像 / 硬瓷 / 1776-1785 / 塞弗尔窑 / 40 x 14,5 x 14,2 cm / 现藏于法国国家装饰艺术博物馆这尊雕像根据清朝宫廷画家、耶稣会传教士潘廷章(Giuseppe Panzi)的水彩画创作，所以是非常写实的，原来乾隆长这个样子…
花鸟纹玳瑁餐盘 / 硬瓷 / 1792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花鸟纹连托茶杯 / 硬瓷 / 十八世纪末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黑釉金粉绘中国人物水壶托盘套组 / 硬瓷 / 1790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绿地鎏金彩绘中国人物杜普乐西斯瓶(Jean-Claude-Thomas Chambellan Duplessis，1730-1783，法国著名陶瓷技师，创作风格以其姓氏命名) / 硬瓷 / 1780-1785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黑釉金边花鸟纹杜普乐西斯餐盘 / 1859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左：清乾隆粉青釉花鸟双耳瓶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 右：仿乾隆款粉青釉金边花瓶 / 1850 / 塞弗尔窑 / 现藏于法国塞弗尔国家陶瓷城参考文献：Tamara Préaud.Sèvres, la Chine et les "chinoiseries" au XVIIIe siècle.The Journal of the Walters Art Gallery. Vol. 47 (1989), pp. 39-52.